美聯儲降息之門正緩緩開啟。
在最新的杰克遜霍爾全球央行年會上,美聯儲主席鮑威爾宣布,美聯儲更新貨幣政策運行框架。這一新框架對貨幣政策追求的充分就業和價格穩定目標做了新闡述,認為充分就業水平無法直接衡量,且隨時間推移變化,為就業設定固定目標是不適合的;價格穩定對健全穩定的經濟至關重要,長期通脹率主要由貨幣政策決定,委員會可為通脹設定長期目標。
市場普遍將美聯儲貨幣政策新框架概述為,取消了針對低利率環境的特殊表述,回歸靈活通脹目標制,并放棄此前的“補償性”通脹策略。這向市場傳遞出一個微妙而明確的信息:正在開啟的降息是預防性行為,不要誤解為“下坡沖刺式”的激進降息。
美聯儲對貨幣政策框架調整的一個重要動因是,美國勞工統計局史無前例地對近幾個月就業數據修正,繼而引發市場對就業數據可信度的質疑,這也侵蝕了美聯儲決策的權威性,使美聯儲政策框架調整帶有顯著的被動性。
當前美聯儲面臨復雜的不確定性環境,這首先反映在決策依據的穩定性、確定性和可預見性。不論是業已暴露的美國勞工統計局的就業統計“事故”,還是尚未發現的價格指數統計問題等,其本質都是一種結果統計,需要人積極參與作為,技術和動機上都存在數據失真的確定性風險。美國勞工統計局的數據失真問題,意味著美聯儲的貨幣政策新框架需對此做出明確回應。
同時,當前數字技術變革等,正在改變貨幣政策傳導機制和場景。如數字技術不斷拓寬信用貨幣使用范圍和傳導范式,貨幣政策的傳導速率、時空邊界都較過往出現復雜而徹底的改變,這意味著美聯儲需基于數字技術的流變特征來調整其貨幣政策的適應性支持框架。又如去中心化的穩定幣等,正在改變貨幣的傳導媒介和生態,以美元為支撐的穩定幣,將抬高美聯儲跟蹤和分析貨幣在經濟社會演進路徑的成本,增加了貨幣政策對經濟社會敏感適應能力的難度。
而且,基于美元的穩定幣使部分貨幣政策功能,比如幣值穩定的部分功能正在從美聯儲向美國財政部轉移,這越發侵蝕美聯儲對宏觀金融全局的把控能力,及決策難度,從而擊穿市場對央行貨幣政策獨立性的傳統信仰,畢竟信用貨幣的價值受國債發行部門的影響更多。
這次美聯儲貨幣政策新框架調整,繼續保留傳統就業與通脹目標的互補性假設前提,這意味著美聯儲貨幣政策新框架在設計機制上,無法割舍掉其賦予委員會相對靈活的自由裁量空間,如委員會打算在每年1月的年度組織會議上審查這些原則并酌情進行調整等。
這種不得不設定給委員會的自由裁量空間,本質上是一種主觀性評估,很難有真正的確定性、穩定性和可預期性,自然就無法消除美國行政當局與美聯儲之間就貨幣政策的觀點分歧。而要重塑美聯儲獨立性,貨幣政策框架機制設計就需盡可能地減少美聯儲對貨幣政策評估的自由裁量權。
美聯儲正開啟的非典型降息,對全球金融市場的影響,可能也將與過往有所變化,這主要是由于當前全球經貿體系的重塑和重構雛形已顯,美聯儲降息的傳導結構,將沿著兩個方向演進,一是美國新構建的經貿體系,降息帶來的全球美元流動性將主要覆蓋此類美元使用場景,二是沿著美元穩定幣的航向浸潤。
這意味著美聯儲降息對全球市場的松緊影響并非雨露均沾,而是基于各國與美國經貿關系的相關性關系,及對以美元為基礎穩定幣的接受程度等,進行自發調節。為此,各方需針對全球市場變化特征,做好相應的風險遷移矩陣調整,并做好對應的風險緩釋策略。具體到中國,當前需對美元跨境流動性更新壓力測試模型,同時更有效地認識和應對穩定幣對國別貨幣和金融的沖擊路徑、方式和形態等。
美聯儲貨幣政策框架的調整,帶來的不僅是美聯儲受壓下的降息空間開啟,更是各國央行如何反思用相關性決策依據執行因果律判斷的傳統政策框架,并面對新技術和新傳導機制,適應新決策環境的制度范式變革。這是新技術變革對各國央行提出的新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