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8月29日起,隨著美國總統一紙行政令生效,每天從海外飛往美國的400多萬個小額包裹,將告別延續近90年的免稅“特權”,迎來全套海關審查與征稅流程。
這項看似微小的政策變動,不僅牽動數百萬美國“海淘客”的購物賬本,也讓依賴跨境電商的美國中小企業神經緊繃,更將壓力拋向全球郵政網絡、無數海外出口商,甚至影響跨境貿易的整體運作。
為何打破傳統
在大多數美國人眼里,“小額豁免”(de minimis exemption)是一項歷史悠久、存在感很低的政策。
它最早可追溯到1938年,只要進口包裹的申報價值低于1美元,海關就允許直接放行。理由很簡單,對這類低價商品征稅,行政成本比放行還高。
此后數十年里,“小額豁免”的門檻緩慢上調:1990年升至5美元,1993年升至200美元,2015年躍升至800美元。
換言之,過去10年里,凡是申報價值低于800美元的進口包裹——無論裝著來自海外的服飾、兒童玩具,還是電動自行車,幾乎都可順暢進入美國市場。
放眼全球,美國此舉并非孤例。其他國家也有類似制度:加拿大對40美元以下的小包裹免稅,歐盟和英國分別是175美元和182美元。
如今,這項長期政策正在終結。根據特朗普上月底簽署的行政令,8月29日起,外國寄往美國的小額包裹都須繳納原產國適用的關稅,稅率范圍為10%至50%,還要嚴格報關:詳細注明內容、價值、商品原產地和發貨國,甚至包括零部件產地。不過,價值低于100美元的個人包裹或免受影響。
為什么這項多年來被視為“雞毛蒜皮”的關稅豁免,會被特朗普拿來大做文章?
官方解釋有兩點:一是美國在關稅政策上被占便宜,小額豁免就是漏洞之一;二是安全考慮,部分包裹快速通關、檢查不嚴,可能成為芬太尼的輸入渠道。
上海國際金融與經濟研究院特聘研究員、上海國際經濟交流中心副理事長徐明棋指出,美方此舉主要有三方面盤算。
一是彌補關稅漏洞,增加財政收入。這與特朗普利用“對等關稅”打擊貿易伙伴國、充實國庫的整體策略一致。盡管單個包裹關稅金額不高,但累計規模龐大,可為美國政府帶來可觀收入。
海關數據顯示,去年共有13.6億個、總價值646億美元的小額包裹抵達美國,差不多是十年前的十倍。
二是保護本土制造業。特朗普認為,低價外國商品大量涌入,擠壓美國本土制造。取消豁免,可抬高進口成本,讓本土企業獲得競爭空間,進而為勞動密集型制造業騰出發展余地。
三是利用大市場優勢,重塑貿易格局。美國擁有龐大的消費市場,特朗普想用關稅當杠桿,主導貿易規則,迫使貿易伙伴妥協,特別是通過針對性征稅,握緊全球貿易流向和產業布局的“方向盤”。
事實上,拜登政府時期也曾動過整治“小額豁免”的念頭,但只停留在討論階段。特朗普回歸后,今年5月,美國已叫停來自中國大陸和香港的小額包裹關稅豁免。
帶來多重沖擊
從小范圍試點到全面收稅,盡管最新政策還未落地,但美國國內關于“誰是輸家”的討論已十分熱烈。
輿論認為,最先受沖擊的可能是美國中小企業。他們依賴小額豁免進口中間品或特色商品,一旦成本上升或無法采購,將在本土市場產生連鎖沖擊。
美國電商平臺同樣面臨考驗。Etsy平臺上周宣布暫停國際郵政標簽服務,建議賣家改用成本更高的商業快遞。
此外,美國經濟學家表示,新關稅生效之際,美國經濟出現緊張跡象。近幾個月來,招聘開始停滯,通脹壓力上升,房價開始下降,經濟正在逐步衰退。“就像細沙掉進齒輪,會讓轉速減慢。”
徐明棋認為,短期來看,市場混亂在所難免。
一方面,政策細節模糊,征稅主體和流程不明確,沖擊物流網絡,擾亂市場。
傳統上,關稅由美國海關收取。但最新政策指南提出,由郵政機構或獲批準的第三方收取。如今,不少出口商及跨境渠道已暫停供貨,以觀望政策細則。
另一方面,關稅將被轉嫁給美國消費者,他們將受到很大沖擊,無法再享受低價商品,購物成本明顯增加;海外出口商也面臨壓力,利潤被壓縮,出口積極性下降,部分企業可能暫時退出美國市場。
中長期看,局面更為復雜。徐明棋從美國和全球貿易兩個維度進行分析。
對美國而言,政策目標與現實存在差距。
特朗普希望重振勞動密集型制造業,但現實是,美國早已放棄這類產業,缺乏完整鏈條與廉價勞動力。就算進口商品因關稅漲價15%至30%,但本土生產仍無優勢,絕大多數小額商品仍依賴進口。
與此同時,關稅疊加貨幣寬松政策,將推高物價上漲壓力,削弱消費者購買力,打破低通脹格局,增加經濟風險。
對全球貿易而言,可能引發“關稅跟隨效應”。
歐洲已取消電商包裹免稅,巴西、東南亞等國也考慮類似調整。全球平均關稅水平可能上升,自由貿易結構受沖擊。
但需要強調的是,“國際貿易的基本邏輯并未改變。”徐明棋指出,出口國的比較優勢不會消失,跨境電商仍是國際貿易的重要渠道。美國消費者如果無法找到替代品,最終仍會流回進口市場。預計經歷3至6個月的調整期,市場會在反復的“價格博弈”中找到新平衡點。國際貿易的規模或短期受挫,但最終會在新價格體系下恢復穩定。
各國如何應對
面對美國突然收緊關稅“繩索”,過去幾天,全球郵政網絡陷入緊張。
多家國際郵政公司紛紛宣布暫停向美國投遞包裹;聯合國萬國郵政聯盟(UPU)披露,目前已有25個成員國中斷對美包裹業務,包括法國、英國、德國、意大利、印度、澳大利亞和日本等。
徐明棋指出,各國的接連反應,背后主要出于兩點考量。
一是自保。面對美國政策不確定、規則不清晰,一旦貿然寄送,可能要承擔額外的報關、繳稅、合規成本,不如先觀望。
二是施壓,倒逼美國政府調整政策。如果美國消費者因買不到低價小商品不滿,或物價因進口成本上升明顯上漲,可能影響政府支持率,進而迫使美國重新考慮關稅豁免,比如設置新的免稅額度、降低部分商品稅率等。
不過,考慮到特朗普團隊對關稅的“執念”,徐明棋認為,上述政策短期內大概率會推進下去;但如果市場和民意的壓力積累到一定程度,不排除美方會有所調整。
無需過度擔憂
自5月起,中國已提前感受到一輪“小額豁免”取消的沖擊。如今,美國將打擊面擴大到全世界,中國的處境又會如何?
徐明棋認為,要從正反兩方面觀察。
一方面,短期確實會受傷。美方數據顯示,免稅進入美國的小額包裹中,約六成來自中國大陸和香港地區。新政實施后,中國跨境電商和出口商的利潤空間會被明顯擠壓。
另一方面,從更長遠角度看,中國無需過度擔心,原因有兩點。
首先,美國對所有國家“一刀切”,中國反而不會成為唯一受害者。美國不具備生產替代中國便宜商品的能力。在同一關稅環境下,中國商品憑借產業鏈完整、成本控制等優勢,反而可能凸顯出“相對競爭力”。從長期看,美國調整關稅改變不了“比較優勢”主導的國際分工邏輯。
其次,從中國對美出口整體結構看,小額消費品占比不高,并非出口主力。即便這類商品短期受挫,其影響仍然有限。更需要關注的是機械產品、中間產品和大宗商品。它們才是中國對美出口的“大頭”,相關關稅壓力對中國整體出口影響更大。